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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案中案
來源:中國法治 作者:羅念初  日期:2019/8/21 字體: [大][中][小]

  呯!呯!
  兩聲低沉而扎實的法槌聲響起來,瞬間吸引了在場人的注意力,略顯嘈雜的法庭內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身穿法袍坐在審判桌后面的楊庭長放下法槌,用手扶了扶自己的近視眼鏡,朝下面的人群擺擺手,然后一副云淡風輕的表情說道:“大家靜一靜,下面我們準備開庭了。”

  “——今天我們龍馬人民法庭在這里開庭審理一個離婚案件:原告駱強訴被告鳳彩花離婚糾紛一案。由于是離婚案件,可能涉及到個人隱私,所以我們在征得雙方當事人的同意,在龍馬法庭的大審判庭部分公開地開庭審理這個案件。說是部分公開,是指經過我們審查后,允許部分人旁聽庭審過程,但同時還要簽署相關的保密協議,不得向外泄露有關庭審情況,尤其是涉及到當事人隱私的有關情況。”

  “——我們邀請前來旁聽這次庭審的人員有:鄉里的幾位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當事人住所地龍塘村的村民委領導,與原、被告雙方都比較熟悉的村民代表,以及原、被告雙方的親屬代表等共15人。剛剛大家在進入這個法庭前也都簽署了保密協議,希望大家都能夠自覺遵守這個保密協議。若是有人泄露本次庭審信息,造成重大影響的,要依法追究相應的法律責任,受害人還有權要求對方承擔民事賠償責任。”

  楊庭長在介紹完基本情況和法庭紀律后,朝原告席上一個衣著光鮮、高額濃眉、眼眶深陷而顴骨微凸的青年男子指了指:“現在原告駱強已經到庭參加我們的庭審活動,但是被告鳳彩花尚未到庭。由于我們法院審理案件有條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被告方未按時到庭的,我們至少要等待半個小時,然后再開庭。那么趁這個時間,我想和大家講一個與案件有關且頗為曲折的故事。”

  “嗯,讓我想想,這個故事要從……”楊庭長輕撫額頭,沉思片刻,接著雙手互握置于審判桌上,豁然說道:“呃,那就從今年的七月份講起吧。”

  “——那天是7月25日星期二,記得那天的天氣很好,藍天白云,陽光燦爛得讓人頭暈目眩。我和派出所的熊所長在鄉政府食堂同桌吃午餐時,聽到他閑談起一件怪異的事情:兩周前的星期三,也就是7月12日傍晚,有人來派出所投案自首說自己強奸并且好象殺人啦。人命關天,熊所長他們當即帶著犯罪嫌疑人去案發現場核實情況,現場卻空空如也,于是那個犯罪嫌疑人又矢口否認,說自己頭天晚上喝酒喝多了頭腦發蒙,犯了癔癥亂說的,哪有什么強奸啊,殺人更是胡編亂造的啦。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我便隨口問熊所長,那個報假案的家伙是誰?他說叫陸永鳴,綽號叫老六,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農村阿混。于是我又問熊所長,陸永鳴說沒說這個被他強奸的女人姓甚名誰?熊所長一邊往嘴里扒著飯菜一邊說叫鳳什么來著的。我一時也記不住,不過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后來回到法庭翻閱案卷時我才記起來,這是我們法庭一個案件當事人的名字,難怪我對這個名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可能你們有些人了解我的底細,知道我對破案特別感興趣,我曾經去考過公安,后來機緣巧合來到法院工作,也算是跟破案什么的沾點邊吧——所以我接著又刨根問底地追問熊所長,那陸永鳴實施強奸行為時,受害人沒有反抗或者呼喊救命嗎?熊所長說,當時這個陸永鳴來投案時說在案發現場見到受害人時,她當時衣衫不整,露胳膊露大腿的躺在那里好象睡著了,當時那個模樣特別誘人,他一時沖動之下就跑過去把她給XXOO了。正在他打哆嗦要結束之際,卻見到受害人醒轉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嚇得他就用旁邊該女子的衣服蒙住她的臉,然后他就匆匆逃走了。”

  “——回到家后,他越想越害怕,擔心殺人償命,搞不好是要挨子彈點背(指槍斃)的,聽說投案自首可能得判死緩,那還是投案自首的好,所以晚飯后,思前想后了大半天的他就來所里投案自首了。事關命案熊所長他們也不敢怠慢,在做了簡單問話筆錄之后,就馬上押解著陸永鳴到他所說的案發現場進行搜查,然而現場卻是空空如也,啥也沒有。于是這家伙就翻供說自己是喝酒喝蒙了頭腦短路發神經,是自己報假案逗逗老派(公安干警)玩耍來著的。熊所長說,由于沒有證據,他們也懶得多管閑事,于是就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五條的規定對他處以治安拘留五天的處罰,五天后就把他給放了。”

  “——那天吃完午飯后,我返回法庭,找到那件被告姓鳳的案卷,發現那個案件是在7月20日立案受理的。而陸永鳴是在7月12日報假案說自己強奸以及殺人。也就是說,陸永鳴報警后過了大約一個星期,在他被放出來后,受害人的丈夫就來我們法庭起訴立案了。”
楊庭長目光緩緩掃過下面的旁聽者,他用低沉的嗓音輕輕地問道:“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么關系呢?為什么我的心中老是有種忐忑不安的感覺呢?!”

  大部分旁聽者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楊庭長是在為我們大家講述一個殺人案件啊,真的是太刺激了!對于過慣了平淡生活的老百姓來說,能夠現場聽法官講述辦案的詳細過程,真他娘的太難得了,這大大勾起了大家獵奇的濃厚興趣,一眾旁聽者屏息傾聽,誰也不敢發出聲響,生怕因此而漏掉了關鍵的細節。

  楊庭長稍稍靠在審判椅上,雙手變成十指交叉于胸前,繼續說道:“讓我的忐忑不安愈加濃重的,還有原告起訴材料中的一份證明,就是當地村民委出具的證明。這份證明說受害人是和丈夫發生爭吵后離家出走的,現在不知去向,無法聯系。我特意確認了一下時間,發現證明受害人離家出走的日期,正好是熊所長所說陸永鳴報假案發生的前一天:7月11日。”

  “如果,我是說如果。”楊庭長著重強調了‘如果’這兩個字,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我腦洞大開地想:如果這兩者之間存在某種關聯的話,那么,會存在什么情況呢?”

  “——有兩種可能。第一種:陸永鳴真的是報了假案,那么他的事和我手頭上的案件沒有任何關系。那個村民委的證明材料也沒有什么問題,真實有效,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杞人憂天想多了。第二種:陸永鳴的報警是真實的,他所謂的報假案就是在撒謊,那么村民委的那份證明就有可能存在出假證明的嫌疑。”

  楊庭長突然站起來,提高聲調說道:“如果第二種可能成立的的話,那么問題又來了:第一、陸永鳴報案后為什么又推翻了自己的口供?第二、受害人的丈夫來起訴離婚,他為什么要偽造證據材料?這幾個疑問象揮之不去的陰影一樣糾纏著我,讓我陷入深深的疑惑當中去。”下面的旁聽者被楊庭長突然站起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就連原告駱強也不由自主訥訥地站了起來,在楊庭長揮手示意下才又坐了回去。

  “對了。”楊庭長朝下面的旁聽席上招了招手說道:“龍主任,我后來特意去你們龍塘村民委核對了一下,發現出證明的日期,那段時間剛好是你在村民委值班,你能告訴我這是你出具的證明么?”

  第二排旁聽席上站起來一個顯得精明且精神的中年男子,他朝楊庭長走過去,接過那張證明看了看,又側頭思忖了一下,才不疾不徐地說道:“這個證明不是我寫的,是來開證明的村民自己寫好了,就拿來讓我給幫忙蓋個章。當時我正忙著整理扶貧材料,就匆匆瞄了一眼,覺得無關緊要,就幫他把公章給蓋上了。而且很明顯,這些字根本就不是我的字跡呀。”

  “老朱你過來一下。”龍主任朝旁聽席指了指,一個圓臉的矮肥漢子走過來,從龍主任手中接過證明,只簡單地瞅了兩眼,就很肯定地朝楊庭長說道:“這張證明上的字不是龍主任的字跡,我可以替他做證,因為我認得他的字。”他又低聲地嘀咕了一句:“龍主任的字根本不可能寫得這么好。”由于法庭內比較安靜,下面旁聽席上的人都聽到了這句話,有些人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龍主任發糗似地瞪了老朱一眼,也略顯尷尬地笑了。

  “哦,是這樣啊,你們倆確定么?”楊庭長望著兩人,神情嚴肅。

  “千真萬確,這里是法庭,我可不敢開玩笑亂說哦?!”龍主任也是一臉嚴峻,信誓旦旦地說道。

  老朱也頻頻點頭說道:“我也是,我也是。”

  楊庭長滿意地頷首示意:“嗯,好了,我知道了,你們可以坐回去了。”扭頭瞥見駱強在原告席上舉手示意,便臉帶笑意地問道:“原告,怎么啦?有什么事嗎?”

  看到楊庭長的笑臉,有些心里發毛的駱強又不好發作,只好訕訕地笑著說道:“楊、楊庭長,今天的重點是開、開庭。”他搓搓雙手接著說道:“再說我們也不是專程來聽你講、講故事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可以開庭了吧?”

  “開庭?哦,對對。”楊庭長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是應該開庭的。”他抬手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雙手一攤,很無奈地說道:“可是時間還差20多分鐘呢,所以我們還是繼續講故事吧。”

  “我們言歸正傳,話說回來。這個事情開始變得有點意思了。”他轉身面對旁聽席,沒再理會駱強,繼續進行他精彩的講述:“我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吧。那天下午左右無事,我便讓熊所長帶我去見見這個陸永鳴。陸永鳴也是你們龍塘村民委的人,他住在南塘屯,與你們北塘屯相鄰,對吧?那天我們的運氣還算是不錯,陸永鳴剛放出來沒幾天,還沒來得及到外面去瞎跑亂竄,我們在他家里見到了他。”

  “——我一見到他就直接開門見山拋出了我的疑問:你為什么去公安自首?他目光閃爍,吱吱唔唔說是和別人打賭,看這樣瞎報警,會不會挨老派(公安干警)抓?我輕蔑地朝他笑笑說道:是嗎?你膽子這么肥啊,敢跟老派開這種國際玩笑?我接著問他:那你是和哪個人打的賭?他眼珠子亂轉,想了一會,才說是和他們本屯的侯小寶打的賭。”

  “——我當然不會給時間讓他想法辦圓謊來搪塞忽悠我,于是我緊接著又問他:你和侯小寶是什么時候打的賭?他說就是那天下午,差不多傍晚時分。我緊接著又問他:你們的賭注有多大?他眨眨眼睛低頭看著腳下的拖鞋說好象是300塊錢。待他在自己設定的謊言世界里越走越遠時,我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他:那天在派出所你又說是喝酒喝多了,頭腦發蒙才去報的假案?這又是怎么回事?他可能壓根兒也沒想到,我們對他那天晚上報警時說的話會記得如此地一清二楚。聽了我的反問,陸永鳴頓時嚇得臉刷的變得蒼白,他慌里慌張地說應該是吧?事情過去這么多天,我也不記得了。”

  “——我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發問:可是我問過熊所長了,你去報警那天,他根本沒聞到你身上有任何酒味,其他幾個在場的公安干警也證實了這一點,這個你又怎么解釋?陸永鳴挨我逼問得愈發緊張,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他說:我、我也不知道,大概那天我是頭腦短路,挨、挨鬼上身了吧。”

  有一位旁聽者聽得甚是過癮,又不敢說話,于是忍不住朝楊庭長翹起了大拇指!楊庭長瞥在眼里,他淡笑著擺了擺手,接著說道:“我相信當時我的目光銳利而且凌厲,就和那醫院里的X光線一般具有超強的穿透力,仿佛可以穿透他的衣服,可以識破他內心全部不為人所知的齷齪想法,他站在我面前就象一個不穿衣服的裸體人一樣,這讓他感到心虛不已,這從他蒼白的臉色,閃爍不定的眼神以及卑怯的身形就可以準確地判斷出來。從陸永鳴家里出來,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這小子一定是在說謊話了。只是我苦于手頭沒有任何證據拆穿他。后來我和熊所長去找到侯小寶,這家伙也言之鑿鑿地證實了,他從未與陸永鳴打過這種莫名其妙狗屁不通的賭約。”

  “過了兩天,我心里始終放不下這件事情,如鯁在喉般難受,于是便拉著熊所長,讓他帶我去看陸永鳴報案時所指稱的那個案件現場。”說到這里,楊庭長微微瞇上眼睛,停頓了一下,他的腦海里閃過那個案發現場:那個地方距離北塘屯大約有半公里遠,呈側立的凹形緊靠在小龍河邊,地勢平坦,草坪綿密,面積大約有兩張乒乓球桌那么大,兼之周圍林草茂盛,把這個地方遮掩得很好。初見之下,他他在心里由衷地贊嘆一聲:這確實是一個十分理想的幽會場所。
 
  “——你們肯定會說,老派都勘察過了,你一個外行老表來看個屁呀。況且都過去那么久了,即使有什么蛛絲馬跡,肯定也被風吹雨淋刮走了。”楊庭長自嘲地笑了笑:“確實如此。我去到那個案發現場,四下里仔細察看了一遍,結果當然是毫無收獲。想想也是,經過公安干警非常專業地仔細勘查,基本上不會有什么遺漏的了。”

  “——熊所長百無聊賴地盯著我在現場左瞅瞅,右瞄瞄,一支煙抽完了也沒見我找到什么有趣的線索,遂把煙蒂用手指一彈,很瀟灑地彈進了小龍河清澈又緩緩流動的河水里,簡潔明了地說了句:走吧。”

  “——我盯著他這個彈煙頭的瀟灑動作,心中一動,涌起一個無聊又惡俗的猜測:被害人與她的情人來這里幽會,他們應該會攜帶有紙巾,以便事后收拾殘局。那么如果陸永鳴乘虛而入,完事之后會不會也順手用那些紙巾擦擦他的作案工具呢?他在擦拭之后,順手一扔,如果不是扔進旁邊的小龍河,那么會不會在慌亂之中順手扔在身后的林草之中呢?——你們別笑哇,這可是很嚴肅的事情哦。”面對下面一群笑得渾身亂顫卻強忍著不發出聲音的旁聽者,楊庭長有點無可奈何,不知道他們為何而發笑?咦,難道我說的那個作案工具,讓他們產生了淫邪的聯想不成?嗯,很有可能,大大的很有可能 !

  待這群旁聽者的情緒平穩下來后,楊庭長繼續敘述他的故事:“于是我爬上草坪后面的土坡查找,果然給我在一處草叢中找到了一團皺巴巴帶著點泛黃的污紙!——那段時間滴雨未下,天氣一直晴朗得讓人煩躁,現在想起來真是天意,我覺得冥冥之中就是老天爺在有意地保存好這份證據。雖然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必須得虔誠地說一聲:老天有眼吶。”

  楊庭長從審判桌上提起一個透明的薄膜證物袋,里面裝有一團泛黃的紙巾,他的臉上帶有一絲得意的神色:“大家請看,當時我在現場找到的就是這個東西。”

  “——當時我從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個保鮮袋,小心翼翼地用一根小樹枝把那團污紙撩進保鮮袋里,感覺真是太有成就感了!哈哈。我把保鮮袋遞給跟在身后一直默默觀察我的熊所長,說:接下來就要發揮你們公安機關強大的偵查力量了。不管你們采取什么辦法,一定要采集到那個陸永鳴的身體組織生物樣本進行比對,看看是否和我的猜測一致。”

  說到這里,楊庭長明顯的有些眉飛色舞:“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兩天后,熊所長遞給我一份公安局刑事技術鑒定報告,那報告上明確顯示:那團污紙上的精斑DNA與陸永鳴的相似度高達99.99%,換句話說,那上面的遺留物就是陸永鳴本人的。”
“這么說,陸永鳴所報的強奸案果然是真的了?”旁聽席上有個鄉人大代表終于還是忍不住心中的震驚,脫口而出問道。其他旁聽者臉上也是一片驚諤的表情。

  楊庭長點點頭:“對,這份證據充分說明陸永鳴那天投案自首報的是真案!他后來矢口否認,只是因為當時受害人不翼而飛,這讓他的僥幸心理占了上風,以為可以逃過一劫,所以他才改口說自己是報的假案。畢竟相比3至10年的漫長刑期,5天的治安拘留又算得了什么呢?”

  旁聽席上一個中年偏胖型的婦女嘴巴嚅動了幾下,忍不住還是把心中的疑團拋了出來:“請問法、法官大人,那么這個挨、挨強奸的妹崽到底是怎么不見的呢?她現在是生是死?”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楊庭長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當時我也是這樣想的:這個受害人到底在哪里呢?沒有受害人,這個案子仍然是無法成立的啊。”

  楊庭長突然話鋒一轉:“好了,這個問題我們稍后再討論,不急,F在我們說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這個報告上還顯示了一點:那團污紙上還鑒定出攜帶有淋病因子。所謂的淋病因子,說得通俗一點,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是性病的一種。那么這個淋病攜帶者,到底是受害人,還是強奸嫌疑犯陸永鳴呢?”

  說道這里,楊庭長停頓下來,望著下面旁聽的人群,緊蹙眉頭,仿佛沉浸在漫長的思索當中。法庭內一片靜寂,誰也沒有出聲,旁聽席上一雙雙眼睛,都聚精會神地盯著正在沉思的楊庭長。

  片刻之后,楊庭長回過神來,他沒有接著前面的話題,而是轉頭很是莫明其妙地問了駱強一句:“原告駱強,你為什么要來起訴和你老婆鳳彩花離婚?”

  駱強和其他旁聽者一樣,正豎著耳朵聽故事,聽到楊庭長冷不防向他發問,一時有些發愣,吱唔道:“我、我是因為和我老婆,哦,就是被、被告鳳彩花經常為了一點家庭小事就和我爭吵,吵得現在夫、夫妻感情都沒得了,所以我就來起訴和她離婚的。”

  “我聽說你的老婆是你賭錢贏回來的,是嗎?”

  “哪有這種事!”駱強站起來憤憤然地反駁道,但是面對楊庭長卻又不敢大聲嚷嚷,想生氣卻又不敢發飆,倒顯得有些底氣不足的樣子,讓人見了覺得有些滑稽可笑。

  “哦?難道是我聽錯了?”楊庭長笑吟吟地看著他,讓他有點不知所措:“你們可能都知道,我是龍馬法庭的庭長。而我們法院的扶貧聯系點正好是你們龍塘村,真是巧得很哦。我的三個聯系戶都是你們北塘屯的村民,所以我經常到你們北塘屯開展扶貧工作,大部分村民應該對我還算面熟吧。那個開小商店的蔡大媽就對我很熟悉哦——因為我經常到她的小商店買東西,哈哈,這個怪不得啦。”

  楊庭長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轉向駱強:“我記得有一次在小商店買東西并歇息的時候,與一幫在那兒閑坐的村民聊天,我才知道,原來鳳彩花未出嫁前,曾經和你們屯一個叫余波的青年仔談過戀愛,用我們通俗的話說,就是一起搞過對象。余波這人我也見過,感覺是個挺不錯的小伙子,長得也很俊朗,和鳳彩花確實是挺般配的一對。當時我就納了悶了:這郎才女貌的,怎么最終就成不了一家人呢?”
“經過和村民七嘴八舌地閑扯,我才知道,原來呀不是他們倆不愿意在一起,而是因為鳳彩花有一個愛賭錢的老爹,他賭錢輸大發了,欠了一屁股的賭債,最后沒辦法,只好把自己的閨女抵債一般嫁給你了,對不對?”

  “這純粹就是污蔑!”聞聽此言,駱強瞬間變了臉色,他嚯地站起來大聲反駁道:“污蔑,這是地地道道的污蔑!”

  “是嘛?”楊庭長頗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我也擔心是別人的污蔑啊,為此我還到群眾中去深入了解了一下,原來我剛才提到的那個陸永鳴也是個賭場上的?,據說他三天兩頭的和你廝混在一起,于是我讓熊所長幫忙把他傳喚到派出所來了解情況。呵呵,這家伙也是個沒有膽色的慫貨,熊所長三言兩語一詐唬,他就竹筒倒黃豆似的把事情全交代了。”

  楊庭長朝值庭法警點點頭:“把陸永鳴帶上來,讓他自己說吧。”

  陸永鳴跟在一個法警后面,人長得有點猥瑣,和書上那個叫獐頭鼠目的成語貼合度非常高。據說一個人不學好,整天東游西逛,游手好閑,經常干點順手牽羊坑蒙拐騙偷的壞事,那相貌自然而然地就往斜處歪處發展了,久而久之,就長出惹人嫌討人厭的相貌來了。人們常說的相由心生,說的應該就是這么一回事吧。

  陸永鳴到了庭審會場的中間,略顯緊張地左右瞅了瞅,看到原告席上的駱強,有點心虛地迅速扭過頭去,面對楊庭長,倒是還蠻有禮貌地鞠了一個躬。

  “證人,你叫什么名字?”

  “嗯,我叫陸永鳴,寨子里的人都叫做老六。”

  楊庭長朝他點點頭:“陸永鳴,今天讓你來出庭作證,主要是想讓你在這里現場跟大家伙說說,你和駱強、鳳大劍他們一起賭錢的那點事情。哦順便和大家講一聲,鳳彩花她老爹大名就叫做鳳大劍。”

  陸永鳴討好似地朝楊庭長咧嘴一笑,說道:“嗯好的。是這樣的,駱強看上了老鳳頭的女兒鳳彩花,想討她做老婆,但是當時鳳彩花正和余波搞對象,兩個人好得如膠似漆,幾乎都能掐出蜜糖水來。所以駱強就想從老鳳頭這邊打開缺口。他知道老鳳頭喜歡打大字牌賭錢,就拉上我和侯小寶一起陪老鳳頭打牌賭錢。”

  “——我們設好圈套,先讓老鳳頭贏點錢讓他嘗嘗甜頭,然后又合伙坑他,讓他輸多點。然后又讓他贏得更多點,接著又搞他輸得更慘。這樣反反復復,過了十多天,老鳳頭就輸給我們幾萬塊錢了。然后駱強就假裝把老鳳頭欠我和侯小寶的賭債頂下來,然后讓老鳳頭寫了一張總數為三萬八千塊錢的欠條給他。然后他就天天拿著欠條去找老鳳頭要債,老鳳頭本就不多的積蓄都輸光了,哪還有什么錢吶,整天被駱強催債逼得差點去跳河。后來經過駱強的‘善意’提醒,他就掉轉槍頭逼著自己的閨女鳳彩花嫁給駱強以抵頂賭債。駱強也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鳳彩花嫁給他,那他和老鳳頭就是一家人了,那筆債務自然就不用償還了,當作嫁妝一筆勾銷算啦。”

  “——鳳彩花開始自然是一萬個不肯,老鳳頭就以自殺來要挾她,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說,當年在她娘生下她難產死后,自己是如何辛苦地把她拉扯養大,現在她長大了翅膀硬了,就不管她爹的死活了。最后,最后駱強就如愿以償地娶到鳳彩花做老婆了。”
楊庭長適時地提出了自己的問題:“你在這個事情上得到什么好處哇?”

  陸永鳴倒也爽快:“駱強把贏得老鳳頭的3000多塊錢分給我和侯小寶,還另外給我和侯小寶每人500塊錢,事情就是這個樣子。”

  “你以上所說都是真話么?”

  “我向政府保證,我所說的都是真話,你們可以找侯小寶來問話就曉得了。”

  駱強惡狠狠地盯著陸永鳴,兩眼幾欲噴火!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老六(陸永鳴的綽號),你這是污蔑潑臟水,完完全全的爛嘴講瞎話!你居然敢這么胡說八道編排我陷害我,你給我小心點!”

  陸永鳴挨了駱強赤裸裸的威脅,慫人的火氣也上來了,他一耿脖子,也是尿性十足地懟回去:“狗仔強(駱強的綽號),我講的句句都是實話!大家都是站著屙尿的家伙,敢做敢為,既然做過了我們就要大膽承認,你這樣遮遮掩掩算個鳥毛事?!”

  楊庭長朝法警揮揮手:“好的,把他帶下去吧。”轉身朝駱強淡然一笑道:“如果僅僅是陸永鳴一個人這樣說,你可以說他是污蔑你,那如果是兩個人都這樣說呢?放給他看。”這最后一句話是說給書記員聽的。

  書記員在手提電腦上噼里啪啦一陣操作,然后扭轉電腦屏幕朝向駱強和下面的旁聽席。

  電腦屏幕上,一個人戴著手銬、穿著看守所黃馬褂,正一臉誠實地說道:“報告政府,我叫侯小寶,……駱強找到我和陸永鳴,合伙設圈套騙取老鳳頭的錢,得的錢我和陸永鳴兩個人平分了,另外駱強還給我們倆每人500塊,我才知道原來是他看上老鳳頭的閨女了,他還吩咐我們不要對外傳揚聲張。報告政府,我講的都是實話,請求政府對我寬大處理……”

  楊庭長吩咐書記員關掉視頻,說道:“視頻上這個人就是侯小寶,他因為涉嫌盜竊犯罪,被公安機關抓獲,現在關押在我們縣的看守所里,這個是我們去看守所找他了解情況時錄制的視頻。駱強,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駱強的頭腦有點發蒙,思維似乎還沒有回到現實中來,他有點結巴地說道:“我、我、我覺得他們是合起伙來陷、陷害我的,因為我討得個好、好老婆,因為我曾經贏過他、他們的錢,因為……”

  “是嗎?”楊庭長盯著他笑著問道,那笑容玩味十足:“剛才你不是說你和你老婆經常爭吵,夫妻感情已經完全破裂,所以才來起訴離婚的么?怎么現在又變成好老婆啦?”

  楊庭長沒有給駱強回答的機會,接著說道:“這個問題我們暫時放一放,先不予討論,F在我們還是接著剛才的故事繼續往下講吧。”

  “我剛才講到哪里了呢?哦對,剛才講到那個受害人到底到哪里去了呢?”看到旁聽席上紛紛點頭的動作和表情,楊庭長很滿意他們的配合,微笑著繼續講述他的故事:“那天在那么短的時間內,如果有人要害她,根本來不及毀尸滅跡將她掩埋。如果是將她推下河去把她泡死了,那么沿岸的村民總應該有人發現并報警?但是我到小龍河下游的幾個自然屯了解過,沒有人發現所謂的浮尸,更別說是女浮尸了。并且我也詢問過熊所長,也沒有人因為尸體的事情到公安機關報過警。這就奇了怪了。”

  “——后來有一天晚上我在家里無聊看電視,轉到一個省臺衛視頻道時,看到正在播放一部抗戰神劇,當時正演繹到一支游擊隊與日寇在打仗,游擊隊不敵敗退,其中一名游擊隊員身負重傷,于是躺在尸體堆里假死躲過一劫,縱然被鬼子打掃戰場時狠狠補了一刺刀也拼死忍住,沒有哼出聲響,最后逃出生天的故事情節?吹竭@個故事情節讓我瞬間醍醐灌頂腦筋終于轉過彎來了:對呀,我怎么老是在受害人已經死亡的這個固定假設里進行各種猜測和推論,走不出來呢?”

  “——如果,我是說如果受害人沒有死亡呢?!從案發現場來看,受害人沒有被拖拽移動到別處的痕跡,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被推下小龍河里去了。但是沿河兩岸均沒有發現受害人的尸體,那說明只會存在一個可能:那就是她被推下小龍河里之后,蘇醒過來,然后逃走了。”

  “——如果她被活過來了,那她現在在哪里呢?”

  “——她遭人謀害,那她為什么不報警呢?”

  楊庭長細致地分析道:“對于第一個問題。我想,她幾乎是赤身裸體地被推下河去,如果她獲救逃去了,那肯定是得到別人的幫助,否則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是寸步難行啊。于是我從案發現場出發,沿著小龍河岸邊往下游走,下游最近的村屯就是南塘屯,小龍河在南塘屯附近有一片淺灘,我沿著淺灘到離河邊最近的一戶村民家里詢問情況。”

  “——或許大家要問我,憑什么判斷受害人是在南塘屯登陸的呢?我的推測是:如果受害人被推下小龍河之后漸漸蘇醒過來,慢慢地往下游漂流而去,肯定會在最近的村子上岸去尋求救助。如果她一直泡在水里再往小龍河下游流去,那估計真的就永遠醒不過來了。如果她在南塘屯上岸去求救,依據她當時那種情形,只能到最近的農戶家里,這樣才可以避免讓更多的人見到她衣不遮體的落魄模樣。”

  “——開始那家戶主牛大哥對我所問之事表示一概不知,但是我見他眼光閃爍,語氣遲疑,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我就知道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于是我掏出工作證給他看,并且反復做他的思想工作,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后他終于被我說通了。他告訴我說大約是在半個月前,有人在晚上拍響他的家門,他打開門見到一個渾身只披著一件濕漉漉衣服的年輕女子,她的額頭好象被磕破了一個傷口,她嘴唇發青,渾身哆嗦,她說自己被人打劫并推下河去,想借他的手機打個電話給家人。”

  “——牛大哥年近五十多歲,忠厚善良的他不僅借手機給那個女子打電話,同時找來幾件他老婆的舊衣服讓她遮羞御寒,還把晚上沒有吃完的剩飯剩菜盛來讓她進食充饑。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這樣子,有個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姑娘開著一輛女式摩托車車過來把她給搭載走了。臨走前,這個女子再三向牛大哥道謝,并且說打劫謀害她的人是當地一個惡棍,兇殘得很,叫他千萬千萬不要把這件事情講出去,否則不僅連累她的家人,就連救她的牛大哥也可能會被這個惡棍打擊報復。牛大哥本就是一個老實本份的人,自然不愿去惹事生非,給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煩,遂連聲答應下來。”

  “——我想,開著摩托車來接走受害人的,應該不會是她的親戚,十有八九是她做姑娘時的閨蜜好友,這位閨蜜應該是把受害人帶到縣城,用自己的身份證在一家小旅館開了間房間讓受害人暫時住下,然后又用受害人放在某個秘密地方的備用鑰匙,趁她的丈夫外出之際,悄悄把受害人的私房錢以及身份證拿來給受害人,這樣受害人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我們的縣城,到廣東務工去了。受害人的閨蜜本來也可以借錢給她作路費的,但在這個現代社會里,沒有身份證幾乎是寸步難行,所以她的閨蜜也是冒著風險去幫她把身份證拿到手的。一個年輕的農村女子,不計后果不計報酬地去為她做這些事情,這說明她們倆的閨蜜感情真是不錯。”說到這里,楊庭長忍不住發出這樣的感慨:“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這個受害人能夠擁有這么一個好閨蜜,真是她人生的一大福氣啊。”他朝旁聽席上微微頷首說道:“在這里我要替受害人向這位閨蜜衷心地說一聲謝謝啦。”旁聽席上有一位年輕女子臉色緋紅,心潮起伏,嘴角微微

  蠕動,激動地望著楊庭長欲言又止。

  楊庭長不著痕跡地輕輕擺了擺手,繼續說道:“對于第二個問題:受害人為什么不報警呢?一開始我也是納悶是很。是啊她為什么不報警呢?后來我又想了又想,覺得有下面幾點因素影響著她,讓她決定暫時先不報警。一是她可能覺得不光彩。畢竟她是與情人幽會時發生的悲劇,如果傳出去的話,那她在當地可就沒臉見人了。二是我覺得也是關鍵的一點就是,可能她都不知道要謀害她置她于死地的人到底是誰?”

  “——是她的情人嗎?似乎不可能?因為雖然是情人把她弄暈過去了,但朦朧醒來時是陸永鳴在糟蹋她,根本不見情人的影子呀?”

  “——是那個強奸嫌疑犯陸永鳴嗎?他是在事情敗露后有殺她的企圖,但她只是被陸永鳴用衣服蒙暈過去,后來她的潛意識里應該感覺得到陸永鳴把她蒙暈后就慌不擇路地逃走了,難道他又回過頭來把她殺人滅口?似乎也不大可能啊。”

  “如果排除他們兩個人的嫌疑,那又是誰會對她下如此毒手呢?——莫非,當時還有第三個人在場不成?!”楊庭長口才甚好,抑揚頓挫,高低起伏,分析案情娓娓道來,然而下面的一眾旁聽者卻是聽得緊張兮兮,汗毛倒豎,雙手掌心都已經滲出細密的汗水來了!

  “——如果真有這第三個人,那么這個人肯定對她恨之入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才會殘忍地下此毒手!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那他會是誰呢?據我了解,鳳彩花善良大方,在北塘屯里與鄰里群眾的關系相處得很好,根本沒有得罪過什么人,也沒有與其他村民有過什么矛盾和糾紛,象這樣一個可以稱得上是與世無爭的女子,會是誰對她有如此大的仇恨,一定要對她殺人滅口呢?”

  “會是誰呢?會是誰呢??會是誰呢???”楊庭長加重語氣自言自語地反問,他當然不會期待下面的旁聽席上能夠給出讓他滿意的答案,于是他繼續說道:“我想,這個問題不僅困擾著我,應該也深深地困擾著受害人。我猜她應該也梳理不出一個好結果來,她是一個膽小怕事的女子,一想到身邊有一個要謀害自己的兇手,心里就不寒而栗,于是她選擇了逃避,跑去廣東務工去了。她的為人宗旨和我們好多樸實的老百姓差不多,那就是: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嘛?我還是息事寧人躲起來算了。”

  “你們猜一猜,我是通過什么方式聯系到受害人的呢?”看到大家面面相覷的樣子,他舉起自己的手機晃了晃:“沒錯,就是手機啦。根據牛大哥的電話號碼這條線索,我委托熊所長動用刑偵手段一路追查下去,自然輕而易舉地就知道,來接走受害人的這位中國好閨蜜具體姓甚名誰了,然后通過她,我終于聯系到了遠在廣東務工的受害人。”

  “咦,駱強你在笑什么?你的這種笑容好像冷笑哦。”楊庭長朝駱強很無辜地聳聳肩膀,攤開雙手:“嗯,你肯定在心里說我這個鳥毛庭長在吹牛皮——一個暈倒的人被推下河去,哪里還有活命的機會喲?!——哎,其實你們大家都可以當我是在吹牛皮,因為一開始我就說了嘛,我是在講故事,故事嘛本來就是瞎編亂講的。”

  “但是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戲如人生,人生如戲。”楊庭長嘆了一口氣:“其實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時候真的很難說得清楚喲,那又何必太在意真假呢?只要我說的故事夠精彩就行了,不是嗎?!那我們先不管駱強的冷笑,繼續講我們的故事吧。”

  “楊庭長,我今天是來開庭的,我可沒有閑功夫來聽你東拉西扯講什么鳥毛故事。”駱強終于忍無可忍地站起來,大聲嚷道:“如果你還不開庭,那我就走了。”

  楊庭長舉起左手往下輕輕一壓,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駱強后面的法警便雙手一按駱強的雙肩,將他按在座位上了:“不急不急,你現在暫時還是不要走的好,因為好戲還在后頭呢。”

  駱強有點惱羞成怒:“那我不告了,我撤回起訴總可以了吧?!”

  楊庭長開心爽朗一笑:“正常來說,我們當法官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拿到案件后,當事人又撤回起訴。絕大多數時候,我們對撤訴案件,那都是毫不猶豫地批準撤回起訴的。”楊庭長收回臉上的笑容,正色道:“但是,這回你這個案件,我不準備批準。”

  “為什么?為什么我撤訴都不行?憑什么?!”駱強氣憤地嚷道。

  楊庭長冷冷一笑,亦真亦假地說道:“就憑你屢次不禮貌地打斷我講故事,影響到我講故事的心情了,這個理由夠充分了嗎?!你給我老實地坐好了。”楊庭長威嚴地一揮手,不再理睬他,面對旁聽席,繼續他的精彩講述:”好了,原告駱強帶給我們的小插曲到此結束。我們還是繼續講故事吧——根據我剛才的敘述,證實陸永鳴不是報假案,那天傍晚他確實實施了犯罪行為。然而不知道你們是否注意到我剛才在講這個故事時提到的一個細節。這個細節是什么呢?——那就是陸永鳴在強奸受害人時,他講到,當時他見到受害人是衣衫不整地躺在那兒好象睡著了。”

  “——那么現在問題來了,受害人當時為什么會衣衫不整地躺在那兒呢?而且還‘好象’睡著了?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關于衣衫不整的問題,我的猜測是——當時受害人正在與她的情人幽會,在戀奸情熱你儂我儂之際,自然渴欲寬衣解帶享受云雨之歡,所以衣衫不整也就可以理解了。既然是這樣,那為什么會只有受害人一個人在哪里呢?她的情人怎么不見了呢?我的猜測是——受害人和她的情人在幽會之際發生了爭執,或者是在親熱過程中有什么意外情況發生,導致受害人昏厥過去,也就成了剛才陸永鳴所說的,好象是睡著了的樣子。”

  楊庭長笑笑補充道:“你們或許認為我的推測純粹是胡說,我可不是這樣認為,我曾經看過一些資料,說一些男女情侶在幽會親熱時,由于男方雙方抱住女方的頭部,手指有時恰好按在腦部的某個穴位上,情緒一激動,手指一用力,就會導致穴位受阻滯,呼吸、血管等稍不暢通,從而引起暫時性昏厥,這是時有發生的事情。報紙上就曾報導過有新婚夫婦在洞房花燭夜,新郎由于操作不當而把新娘搞昏厥過去的新聞,許多人只是把它當花邊情色來調侃說這個男人的威猛,卻從沒有從科學的角度來分析,辯證地認識到問題的根本實質之所在。”

  “好,題外話就先說到這里,我們繼續。”透過眼鏡,依然可見楊庭長目光炯炯:“既然受害人昏厥過去,她的情人應該馬上帶她去搶救才對啊,為什么會跑了個蹤影全無呢?我想,要么就是受害人的情人是個膽小鬼,見到這種情形嚇得六神無主,遂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但他們倆大白天都能夠湊在一起互訴衷腸,按照這種行為來推理,他們倆的這段戀情應該比較深厚而且堅固,所以腳底抹油這種可能性比較小,幾乎等于沒有。那么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就是他跑去叫懂醫學的人來幫忙救人了。我猜他可能也知道一些基本的醫學知識,懂得昏厥過去的病人不能隨便翻動,只有叫懂得救人的人來幫忙才行。在我們農村,有哪些人懂得救人呢?當然是我們當地村子里的赤腳醫生了。”

  楊庭長繼續為他所講述的故事中存在的疑點逐一地進行合理分析:“或許大家還有一個疑問,那就是他為什么不呼救呢?讓過路的人幫忙去叫赤腳醫生,他在守護著受害人,這樣不是更好嗎?是啊,這確實是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可他為什么不這樣做呢?想來想去,我覺得只有一個原因讓他不敢這樣做。那就是他們兩人的戀情是不合法的,他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什么叫不合法的戀情?這個你們大家應該都懂的,在這里你們可以自行腦補相關知識,我就不作過多解釋了。”

  “于是受害人的情人火急火燎地跑去村子里找赤腳醫生了。偏偏他前腳剛走,后腳陸永鳴就竄了過來,導致了強奸案件的發生。這或許就象古時候說書人常說的那句口頭禪:無巧不成書吧。”楊庭長幽幽嘆息一聲:“后來在梳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時,我對此一直倍感納悶:雖說是無巧不成書,但事情怎么會偏偏就這么巧呢?我曾到過案發現場,那個地方確實很隱蔽,一般人不湊近了,是很難發現那里躲藏有人的,我估計這也是受害人的情人放心把她留在原地,自己去找赤腳醫生的主要原因吧。偏偏陸永鳴這個二流子就經過那里,偏偏他就發現了衣衫不整的受害人。這確實很詭異,我難以理解,也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

  “既然我們無法解釋,那就讓知曉內情的人公布正確答案,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說法吧。”楊庭長朝值庭法警說道:“再讓陸永鳴進來一下吧。”

  陸永鳴再次被帶回到法庭之內。楊庭長朝面前畢恭畢敬的陸永鳴說道:“老六,你的犯罪事實已經證據確鑿,這個就不用多說了,你還是具體跟我們說說你是怎么發現那個衣衫不整的女人的吧?”

  陸永鳴謙卑地哈了一下腰說道:“好的楊庭長。……那天下午,我在牛二楞守果園的木棚里賭完錢出來。那個地方其實離牛二楞的果園不遠。牛二楞和他爹在伏牛坡那里開荒種了幾十畝赤橙,他們還在果園里搭個守果園的棚子,牛二楞他爹不在的時候,我們經常到那個棚子里去賭錢……”

  楊庭長打斷陸永鳴絮絮叨叨的解釋:“誰要聽你講賭錢的那些爛事?!不要東拉西扯,講重點!”

  “是、是,馬上講。”陸永鳴趕緊切入正題:“……那天下午我賭完錢出來,經過那個地方,不知怎的,靜悄悄的林地里我居然聽到有動靜——有人朝我扔石子,還低聲地哎喲哼著,我覺得好生奇怪,就慢慢湊近過去一探究竟,就發現了赤條條的她,見她那個樣子我還以為她是在勾引我呢,當時我也是欲火攻心,精蟲上腦,就沖過去做了那檔子蠢事,哎。”陸永鳴顯得懊悔不已。

  楊庭長毫不客氣地訓斥道:“就你這模樣,這德行,還勾引你?!你以為你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么?你那天出門照鏡子了嗎?”

  陸永鳴臉色尷尬地訕訕說道:“是、是,您教訓的是,當時我確實是豬油蒙了心,腦子進了水,也沒有想這么多,只想著,只想著……”他低著頭有些羞愧地說不下去了。

  楊庭長問出了旁聽席上大多數人的疑惑:“我問你,你之前不是說受害人是躺在那兒,好象睡著了嗎?她又怎么會哼哼,還會朝你扔石子呢?”

  陸永鳴也是大為驚訝:“咦?對呀,你這么一說,我還真覺得不對勁呢?當時我弄她的時候,她一直沒睜開眼睛,也不動,我還以為她是害羞呢。”忽然,陸永鳴猛地睜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難道、難道當時旁邊還有別人?是他故意引我到那里去的?”
楊庭長一副欣賞二百五拙劣表演的神情:“你以為呢?不然你手機微信上的照片是憑空想像出來的嗎?”
陸永鳴頹然地應道:“是,是,是我頭腦發懵糊涂了。”

  楊庭長緩和了一下語氣:“你順便給大家伙說說你手機上的照片是怎么讓我們發現的吧?”

  陸永鳴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下:“好的。那件事過去大約十來天,有一天我的手機微信就收到一個陌生號碼請求加我做微信好友,我沒空理他,他就說自己是個好漂亮的靚妹仔,有事求我,事后可以讓我嘿嘿……于是我就加了他的微信,結果他就發來幾照片,就是,就是我做那件事時的現場照片,并且他還在微信里威脅我,要我給他3萬塊錢,否則就把照片發給公安,讓我去坐牢。當時我嚇壞了,也嚇懵了,我整天游手好閑,哪里有這么多錢啊。于是頭腦一發熱,就想著象電影里演的那樣,去綁個人,要點贖金,好把我這檔子爛事解決了,我可不想去坐牢啊。為了學習如何綁架,我還特意去借了幾部關于綁架的香港電影來觀看。”

  “……基本熟悉整個套路之后,思來想去,我就把主意打到隔壁村那個馬德山身上。馬德山就是那個靠開車跑運輸發財,后來又當上我們村黨支書的那個人,他起的房子是全村最漂亮最豪華的房子,我想他肯定有大把的錢,三五萬塊錢對他來講應該不成問題吧。當然,他我是肯定綁架不動的,我要綁的是他那個只有八九歲的小兒子。我當時也真的是鉆了牛角尖,趁小學放學的時候我就真的去把馬支書的兒子給綁架起來了。”

  “你問馬支書要多少贖金?”

  “我、我問他要了5萬塊的贖金。”

  楊庭長一臉譏笑:“哦,對方不是只問你要3萬塊錢的么?”陸永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想,既然已經綁了,干脆就多要點,反正我當時手頭也是沒有錢用了。”

  “那你得錢了嗎?”

  “得個屁啊——不好意思啊楊庭長,我說粗口話了——我打電話給馬德山,結果錢沒等來,倒是等來了一群老派(公安干警),哎。”陸永鳴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以示自我懲罰。

  楊庭長故作不知:“這是怎么回事?”

  陸永鳴很痛快地解釋道:“后來從審問我的老派那里我才曉得,原來馬德山的小兒子手上戴的那塊電子表是個可通話電子手表,他趁我出去打電話給他老子的時候,他也同時打了110報警電話,結果,結果他老子還沒到,老派倒先到了,我就這樣挨老派捉住了。”

  楊庭長點點頭:“于是我們也就見到了那些用來勒索你的照片,從而進一步坐實了你強奸犯罪的事實,對吧?”

  陸永鳴老老實實地點頭說“是是。”楊庭長對他的表現很滿意,突然問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對了,最后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之前是否沾染上性?”

  聽到楊庭長的問話,陸永鳴的表情古怪而痛苦,他臉部肌肉痙攣了一下,很沮喪地說道:“沒有,真沒有。不過自從我在河邊干了那件齷齪事之后,我的下陰就整天開始發癢,現在已經變得……”面對旁聽席上這么多人,他倒還有一絲羞愧之心,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楊庭長吩咐旁邊的法警:“把他帶下去吧。”

  待法警把陸永鳴押送離開法庭之后,楊庭長接著說道:“然后我們用同樣的手段,很快就追蹤到了那個勒索電話的真正主人。咦駱強,你是這次離婚案件的原告啊,你緊張什么呢?”他安撫了一下好象在微微顫抖的駱強,然后就揭開了大家期盼已久的謎底:“哦對了,忘了告訴大家,那個勒索陸永鳴的電話,它的真正主人——就是駱強。”

  楊庭長拿起審判桌上的幾張材料朝駱強揚了揚:“雖然你那張手機卡幾經轉折,你以為就會沒有人知道在你手上了?你真是低估我們國家公安機關超強的偵查能力了。你為了向陸永鳴勒索錢財,把照片轉發給他,沒想到他落到公安的手上,那些照片自然也就到了我們的手上。最終無論你如何費盡心機,依然是機關算盡,還是要露出你狡猾的狐貍尾巴來!”

  “——其實我之前就已經想到了,在你們龍塘屯,你的老婆鳳彩花性格開朗,心地善良,在屯子里頗有人緣,幾乎沒得罪過什么人。也就是說,基本上沒有人憎恨她到要她去死的地步。當然,除了你駱強之外。”

  楊庭長從桌面上拿起一張書面證明材料朝駱強走過去:“我想,這張我們鄰縣柳西鎮衛生院的疾病證明書可以很好地解釋為什么鳳彩花與你爭吵的原因了吧。這是一張今年四月份的疾病證明書。上面記載你到那里治療性病的全部內容。估計你在外面沾花惹草,眠花宿柳,所以輕而易舉地就沾染上了這種讓人羞于啟齒的疾病了。”

  “——我聽說我們鄰縣柳西鎮衛生院有個老醫生,就是治療這種疾病的高手。我們鄉剛好臨近鄰縣縣城,我估計你十有八九會就近到那里去求醫的。所以我到該衛生院一查詢,很順利地就得到了這張疾病證明書。我猜你不會想到,我會沿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吧。”
 
  “——你沾染上了這種疾病,在尚未痊愈之前與你老婆同房,又把它傳染給了你的老婆鳳彩花,而陸永鳴強奸鳳彩花,不成想因此也沾染上了性病。最終我們從他擦拭的污紙上找到了突破口。這就叫做欲要人不知,除為己莫為,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吧。”

  楊庭長義正辭嚴,他鏗鏘有力地說道:“好了,我們還是來說說當天的情況吧。我想當時的情況應該是這樣的:那天下午,你從別的村屯游蕩回來,在村口,你恰好看到鳳彩花一個人向村外另一條道路走去,她行色匆匆,這讓你覺得頗為可疑。”

  “——于是你像特務跟蹤一樣,悄悄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到底要去干些什么?你跟得很隱蔽,而且鳳彩花也沒想到會有人跟蹤她,所以她沒有發現自己身后跟著你這么一條大尾巴。我估計你甚至對自己的跟蹤術都有點自鳴得意,認為自己在這方面有天賦呢,如果在美國,大概你都可以加入CIA(美國中情局)當高級特務了。”

  “——就這樣一路尾隨鳳彩花,你悄悄湊近他們的幽會地點,終于發現了她和余波舊情未了、再續前緣的事實。估計當時你肯定是火冒三丈氣急敗壞了,然而你并沒有立即跳出來對他們當場捉奸。我搞不懂,你當時是怎么想的?”

  “——是覺得暗中窺探他們很刺激?還是覺得有些慚愧不好意思?是啊,人家本來是多么美好的一對,活生生讓你使陰謀詭計給拆散了;蛟S當時你覺得自己倒更象那個插足的第三者而躑躅不前?還是你覺得打不過余波而在猶豫不決?”

  “——我也不知道你當時是怎么想的?反正你當時應該沒有沖出來,反而是躲在草叢的角落里默默觀察他們。在幽會的過程中,他們應該有肢體上的親密接觸,但鳳彩花居然拒絕了余波求歡的要求。根據剛才陸永鳴的交待,現在我們都知道鳳彩花為什么會拒絕余波的求歡了:因為她不想把從你那兒傳染來的性病再傳染給余波。”

  “——但她對于這種事又羞于啟齒,所以只有在心里默默地承受不被情人理解的痛苦,同時又鼓起勇氣堅決地拒絕情人的求歡。這讓余波很是不爽。其實躲在暗處偷窺的你也是大為不爽:畢竟如果他們沒有實質性的性交行為,你就不能狠狠地敲詐勒索或者要挾他們。”

  “——后來他們兩人在親熱過程中由于余波用力過猛地掐住鳳彩花的頭部或者是頸部,導致鳳彩花暈厥過去。余波驚慌失措,趕緊跑回村子里找赤腳醫生去了。這時,從附近果林里竄出來的陸永鳴剛好從旁邊經過,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你居然故意弄出聲響,引誘他朝這邊走過來,讓他發現了鳳彩花。”

  “——看到衣衫不整、近乎半裸的鳳彩花,陸永鳴果然獸性大發,強奸了尚處于昏迷狀態的鳳彩花。而你也用自己的手機將這一過程拍攝下來了;蛟S是由于強奸的刺激,昏迷過去的鳳彩花居然醒過來了,看到自己被陸永鳴糟蹋,正要張口呼救,嚇得陸永鳴情急之下用旁邊鳳彩花的衣服將她的頭部捂住,然后用旁邊的紙巾胡亂擦拭了一下作案工具后,抽起褲子,象被獵人追攆的兔子一般撒腿就跑走了。”
 
  “——待到陸永鳴跑遠,你從陰暗處走出來,來到鳳彩花的身后,用鳳彩花脫在身邊的衣服勒住她的喉嚨,求生的欲望讓鳳彩花拼死掙扎,雙手向后撕扯,由于她的指甲較為鋒利,把你的手背都抓出血了。”正洋洋灑灑說著案情的楊庭長突然走過去,抓起駱強的右手,平伸出去讓大家察看:“現在一個多月過去了,指甲的抓痕已經基本痊愈了,但是還是留下了痕跡,你看你右手手背這三道淡紅色的抓痕都還歷歷在目,是不是?你本來還想勒她久點的,以確保鳳彩花真的死了。”

  放開駱強的右手,楊庭長返回坐到審判椅上,繼續說道:“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這個時候,你聽到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我估計應該是余波找到赤腳醫生后,一塊匆匆趕來查看鳳彩花的傷情吧。于是你就狠心地把鳳彩花匆匆推下小龍河去,同時還把她身邊的衣物什么的全部扔下河去。你當時心里肯定是在想,就算勒不死你,淹也要把你給淹死!對吧?”

  “——然而你忘記了,鳳彩花從小在小龍河邊長大,她也是一個會游泳的妹子。你把她推下河去之時,她的頭部蹭到了岸邊的石頭,讓瀕臨窒息的她逐漸恢復了意識,落水之時清涼的河水又嗆了她一口,讓她清醒過來。你當時驚慌失措,急著要躲避愈來愈近的余波他們,加上小龍河水嘩嘩流淌的掩護,你應該沒有聽到她那聲低低的咳嗽聲吧。”

  楊庭長冷冷地望著駱強:“你當時是從背后勒住鳳彩花的,導致她一直都不知道到底是誰要謀害她的?是自己的情人余波?還是那個強奸犯陸永鳴?還是另有其人?她百思不得其解。這也是你一直可以安然端坐到現在的主要原因。不然你早就鋃鐺入獄了。”

  “——你為什么要狠心殺害鳳彩花呢?我猜測應該是她知道你和陸永鳴他們合伙設局欺騙她老爹賭錢的事情了吧,于是她揚言要去告發你,這讓你驚恐不安,再加上她的心思還在余波那兒,和你過得毫無夫妻情份,讓你又氣又妒又恨,在沖動之下,你心中的魔鬼發作了,于是你在那一瞬間就做出了殺人滅口的舉動。”

  “——當余波和赤腳醫生趕到那兒之時,估計你就躲在附近的草叢之中。由于天近黃昏,光線漸加迷;璋,他們在現場沒見到鳳彩花,還以為她醒來之后自己走回去了,所以也就沒注意到不遠處飄浮在河水里的鳳彩花,然后他們就急匆匆地走了。”

  “——后來余波聽到你在村子里散布說鳳彩花與你爭吵后離家出走,現在不知去向的消息后,雖然他心存疑惑,但也不敢聲張,畢竟你和鳳彩花才是合法夫妻,他們倆的關系是見不得光的。”

  “讓我想想,為什么現場收拾得那么干凈,以至于連公安都相信了陸永鳴是報假案的呢?”楊庭長仰頭思考片刻之后,才盯著駱強說道:“對了,應該是余波他們走了之后,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你應當是又現身到那兒去仔細檢查了一遍,把所有余留在那兒的東西統統都扔到小龍河里去了,對嗎?”

  “你、你是人是鬼?!你怎么會知道的這么清楚?難道當時你也在附近,你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駱強臉色發白,他驚恐地站起來,想要馬上就離開法庭,離開這個讓他感到恐懼的地方。然而他的左右肩膀各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掌穩穩地按住。

  他的注意力一直跟在楊庭長那兒,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身后已經站著兩位威武的法警了。
“哈哈,如果當時我在現場,你早就挨關在看守所里吃牢飯了。”楊庭長朝他輕蔑地一笑,說道:“我知道這一切,當然是靠這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神采飛揚地說道:“這一切都是靠我的腦子推理出來的。”

  “——鳳彩花被你推去小龍河去了,你以為她肯定是必死無疑了,為了撇清自己的責任,你就想到了來法院起訴與鳳彩花離婚這出把戲,還煞費苦心地去村民委弄了那張證明,以示自己的無辜和清白,對吧?其實你不知道,在你拙劣的表演下,處處都露出了致命的破綻,你欲蓋彌彰,反而加快了這起案件的偵破速度。”

  楊庭長轉身朝門口的一位法警說道:“把鳳彩花帶上來吧。”

  駱強這下更加驚恐不安,臉色愈發蒼白了,他脫口而出:“?!她、她、她真的沒有死?我明明已經把她推下小龍河去了的!”駱強忽然意識到了什么,猛地用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楊庭長戲謔地沖他笑了笑:“你現在擋住嘴巴又有什么用呢?我們已經全程錄音錄像了,這些將來都將成為證據,就象香港電影里所說的,是呈堂證供。”他輕吁了一口氣,滿意地說道:“我說了這么多,就等著你說這句話哩。”

  “——經過我反復耐心地做工作,鳳彩花終于答應回來開庭了。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在這個案件立案一個多月之后,就可以開庭審理的緣故。如果真的無法聯系到被告,需要登報公告送達的話,至少需要兩三個月,起碼在一個月內是根本無法正常開庭的。稍有些法律常識的人都知道這一點?上銓Υ艘桓[不通。也幸虧你對此一竅不通,你今天才會聽從我的安排來參加這次庭審活動,并且耐心地讓我把這個精彩的故事講完。從這一點來說,我還真得感謝你的配合哦。”

  楊庭長對坐在被告席上的鳳彩花問道:“被告鳳彩花,現在我們準備開庭審理原告駱強起訴與你離婚糾紛一案,之前由于種種原因未能組織你們進行調解,現在開庭前組織你們進行調解,你同意原告駱強的訴訟請求嗎?”

  我堅決要求與他離婚。即使他不起訴離婚,我也要起訴和他離婚。”鳳彩花抿著嘴唇擲地有聲地說道。

  楊庭長解釋道:“他來起訴與你離婚,訴狀里也只是要求與你離婚,關于子女撫養、夫妻共同財產以及債權債務其他的都沒有提及,在這里我想問你,你們生育有子女嗎?”

  鳳彩花搖搖頭:“沒有。我們也沒有什么夫妻共同財產,即使有我也放棄分割,全部給他,我什么都不要,我現在只想離開他,離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你們有什么夫妻共同債權債務嗎?”

  鳳彩花依舊搖搖頭:“我們窮得叮當響,哪有什么債權啊,沒有。債務我是沒有,若是他有,也是他在外面欠的賭債,我是不承認的。”

  楊庭長面向駱強:“原告駱強,剛才被告鳳彩花所說的是事實嗎?”

  “是事實。”駱強象一條被抽了筋骨的草蛇一般,軟綿綿地趴在原告席上有氣無力地答道。

  “好吧,那就這樣。”楊庭長轉身朝書記員說道:“你做一個調解筆錄和調解協議,協議的主要內容是:雙方自愿離婚,未生育子女,無夫妻共同財產以及債權債務分割。”

  大約十多分鐘之后,書記員將打印好的調解筆錄及調解協議遞給楊庭長檢查無誤后,讓兩位當事人在筆錄及協議上簽字捺印。鳳彩花匆匆瀏覽了一遍,飛快地簽字、蓋上紅手印。駱強長嘆了一口氣,對筆錄及協議上的內容看都不看,也在上面寫上了自己的大名,并用顫抖的左手拇指醮好印泥,逐頁在自己的簽名上摁上鮮紅的手印。

  楊庭長待雙方都簽字確認之后,拍拍雙手,朝法庭門口喊道:“我的事情搞定了,熊所長你可以進來了。”

  一直待在門口的熊所長帶著兩個全副武裝的派出所干警走進來,在駱強面前站定,面無表情地說道:“駱強,你涉嫌從事敲詐勒索、詐騙、故意殺人等多項犯罪活動,現在我們公安機關依法對你進行司法拘留。”他一揮手,后面兩個年輕的警察上前干凈利索地給駱強戴上了锃亮的手銬。

  熊所長看向楊庭長,嘴角抽動了幾下,終于還是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揚了揚自己的濃眉以掩飾眼神中的欽佩之情,然后他后退一步站定,唰地向楊庭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禮,朗聲說道:“走啦。”帶著他的兩名干警押解著駱強走了。

  熊所長他們剛剛走出去,鳳彩花從被告席上走過來,走到楊庭長面前約一米遠之際,她忽然朝楊庭長鞠了一個90度的躬,雙眸含淚,哽咽著說道:謝謝,謝謝——

  這時法庭里那十來個旁聽的人們,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

  這掌聲熱烈而響亮,持久而深情。ㄗ髡邌挝唬喝诎部h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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